江月令。

你好啊,善良人。

长亭送别。

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;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。

临行前,谢季侧首,又去望那老剑客一眼,眉目满载了难抑的晦涩。千言万语落在舌上,如胯下马儿度步踟蹰,滚灼地跳动,喉中却涩然失声。

他只好说,“不是你。”

段承风笑了一瞬。

那把断剑缩在鞘里,与主一同,始终如一缄默着。一袭黑衣隐写落魄潦倒,他却向来视若无睹,任由阴风卷过,撩起裂损的袍角,掀去零星凝涸血垢,也打磨尽年少曾分明的棱角。负剑站在风中,便矗立成一尊放下屠刀的佛。

那双上沉了数十年风霜血垢的眼睫颤了颤。只是摇了摇头,终究一言未发。

一秋。

——
你住过的屋檐而今朝露湿透,
伴随墨色绘入遥远深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再逢明月照九州》

  
   
我想和他说。好孩子,我欢迎你回来,但请你别回头。
   
直到他被淹没在巷尾层翠之中,听见那扇门一如我年少时被来者扭开,以数不尽多少年来丝毫未变的咔哒声合拢。我弹了弹烟灰,喉中嘶哑无声。
   
我目送着我的年少,和我的少年。
   
我曾经在这世上无数个地方,关上许多扇相同的门,身后留下不同的人们。他们或许曾一瞬怀有同一种目光追随过我的背影,可我想,我从没有过一次遵从心中恐惧,给任何人与我一个回首,抑或此间成全。
   
而如今门外的人,是我。
   
卿子还在店里等我,等我掐了烟回了我的酒吧和我的屋子。二十一二岁的姑娘打着哈欠,结束了一个下午的消消乐。
   
她对着我微笑。就如我昨日拜托她帮忙看店时,女孩听却缘由,继而放声大笑。说,
  
“你这个人真好玩,偏爱和自己过不去。”
   
我觉得我没有,不过也并不想在辩论上胜过她。并应邀坐下,和她联机五子棋。她又笑了:“但愿你今后不要像老年人一样,每天用五子棋打发时间。”
   
“怎么会,”我手上一滑,将白子点在棋盘边缘。卿子在我的悔棋面板上点了拒绝。“老年人下的是围棋。”
  
  
  
我想我的确没有。
    
我到这个城市才有三四年,尚不用算计何时搬家。像犹不急着去触及忧愁顾虑的十一二孩子,肆意向屋里空闲添置物品,为几年后的又一次变卖奠定基础,毫不吝啬地增添麻烦。
  
也许门上风铃叮铃作响时,我有隔三差五投去目光。来人多是我熟识的面容,可我确信,我该是没见到我所最了解的那个。
  
我有大把时间去怀疑,他会不会怪我?
  
我仍在这长街尽头的酒吧里,像过去十数万个昼夜重新陷入周而复始,唯不同的是守着我从此安然度日的皇家礼炮,恭喜它不必再每天活在被开瓶后倒进卫生间的威胁中。
  
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,只须随口一句便能卷入漩涡般数不尽的交谈。少养一个孩子,为我的生活余出数不尽的空闲。我固执地一定要将深夜醉酒耍疯,站在桌子上献上高歌热舞的男人从居高临下打落;时而给女大学生们调几杯花里胡哨的酒,在卿子如同白鸽四处飞扬的开怀笑声中将她推出店门,简直像父兄一样要求她按时回寝;并杜绝再给任何女人做陪酒的心理咨询导师。因为这两项我哪个也不去想做,说实在的,我承认我根本不会。
  
然而我还是放弃了去做那些有几年间不需要我去插手的事,坚信我的酒吧里不需要再有一个酒保或者调酒师。咖啡机随便交给了哪个姑娘。
   
  
  
在天色微朦的冬日里,听闻哪位店员踩着高跟鞋急来向众人宣布。她说,掉雪花啦,今年第一场雪下来了。
   
我在这样的静谧里被光阴裹起,零落金阳梭巡中,仿佛回归家园。
    
窗外落雪盈满窗棂,触及停息的生灵即化为深色。它掩埋长街,掩埋落叶树,掩埋女店员下班离去时鞋尖圆跟踏下的一串小巧坑洼。我沿着那列孤独而决绝的指引眺去,视线在转角处断绝,看不尽这一方窄小。
     
雪映上晦暗路灯,明亮于眼前分外恍惚。于是我在窗前阖了眼,无趣地天马行空想道。如果曾有恩与我的老友没关照好我家的小野孩子,我不介意拆了他那栋存在时比我父亲出生还早的屋子。
     
没有人要我必须在寒冬里出门,也没有人一如我终生不曾忘却的那段日子里,用备用钥匙打开我的店门,面含笑容替我维持生意。
    
这是我六年来第一个在酒吧楼上里度过的冬季,我得以心安理得地在暖气旁混沌睡过几近整天。卿子甚至以为我死在了家里,四天内将床头柜上静音的手机打到没电关机。
     
“你都不和我说一声的,吓死我了知不知道?以前都没人管管你吗。”
    
我张了张嘴,想告诉她,是有的。曾经有过那么几个谁,曾举足轻重,而今回忆中不再有姓名的某某。
“……抱歉,我太困了。你先回去吧。”
      
我记不清她有没有在我的屋子里散出白鸽般的笑声,只记得同她在门口道别,给了她一把好用的伞,足够护好她的漂亮衣服。并告诉她有花开的时候再见。
    
燕卿无言,仅死死盯着我。穿着那种只有她会穿,也只有她穿好看的艳红色小斗篷,以及同色的靴子和耳苞。
    
直到我锁好了门,她还在看我,不带一丝犹疑动容。我大概没有在阶梯的最后一格为她投去一束目光,看她是否还执着在漫天苍茫里,一如既往,就如同我对任何人所做的那样。
   
    
    
我又梦见那双向我托来的,缥缈如弦乐的手。凄楚苍白到似鬼模样,可又如同承载一捧盛夏最热烈的阳光。
   
流连睡梦,我不欲躲闪,亦避之不及。
或许到最后我无谓迎上,因为我确信,自我诞生于这阴沟夹隙般的惨烈世上以来,从未有人向我递出这样一双手。
    
从手腕处纹着扑朔蝴蝶的女子的娇小手掌,到在吧台上以极具美感动作执起高脚杯的清瘦少年人,万千形色各异的手啊,由拨弄发带女孩的十指温柔,编织起关山迢递的桥梯舟梁。它通透过毗邻短街的咖啡馆,在绵远缠绵的笑意中仓皇奔逃离去,甚至于踏入那埋没在灿金落叶的盛秋院落,扣响藏匿无数死去时光的门扉——一座孤老的坟。颤声问道,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吗?
    
我感到可笑。
     
是在那一瞬,我决意撕开这个荒唐滑稽的梦。无人比我更清楚,那门后从未有过人停留。没有人会解答我的疑问,也无人在意,无人听闻。
   
我要告诉他们,那里没有人。
从来没有过,永远不会有。
   
在作别这场荒唐弥存之际,恍似有秋波送过,伴着骨骼断裂的狰狞磨损。那扇墓门轰然倒塌,失控涌出的火车轰鸣声中,她喊叫道,你看啊。你听,我是爱你的。
      
于是我不禁回头,看见一双病白颀长,不存于世又如影随形的手。*
    
他试图抚慰我,又懊悔着来得太迟了。温润笑道,好孩子,欢迎回来。
 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
我睁开了眼。随即知道,没有什么他们。
因为我在灼灼暮雪、温吞澄光中,发现了那双久别少年人尚流转光华的眼睛,其中淌着宛若与我一脉相承的神情。
我想我或许有哪里错了。
      
鹤屿,鹤屿。我敛了敛唇角,喉中竟嘶哑无声。
床头柜上摆着玻璃杯,我看不清其中是否盛了白开水。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
他说,有花开了,你应该出来看看。
    
我便明白了。有人还在等我。
   
    

  
   
   *多终于形容店长父亲。
  
  
——
   
     @薛定谔的李狗蛋er 给狗蛋喂口陈年老坑的粮。